大宁城的集市，在大陆东南的城镇里算得上头一份热闹的。

不是那种摆阔气的大——它不大，东头走到西头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完了。但它密。密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，什么东西都往里搁，什么东西都能在里边找到。卖布的摊子挨着卖糖葫芦的，卖糖葫芦的旁边是个修鞋的摊子，修鞋的老头跟前搁着一盆糖渍梅子，谁来了都能自己拿一颗吃，不要钱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活鱼的、卖瓷碗的、卖草鞋的、卖针线的——全挤在一条街上，人挨着人、声叠着声，走几步就得侧身让道。

发财到的时候，正是集市最热闹的辰光。

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脚上一双布鞋。整个人往人堆里一扎，跟任何一个来赶集的庄稼汉没有两样。他在集市上走得不快，东看看西看看，手时不时伸出去捏一把菜、掂一掂肉的分量、翻一翻布料的织法。他不急着买——他不是来凑热闹的，他是来买东西的。但买之前得先看清楚货色，这是他跑江湖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
他在一个卖活鱼的摊位前停下来了。

鱼是今天早上从大宁河里捞上来的，养在大木盆里，水清得能看见鱼脊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亮。发财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水温，然后挑了一条最肥的鲤鱼。卖鱼的老汉用草绳从鱼鳃穿过，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：

"这位爷，好眼力。这条鱼今早我捞上来的时候，它还在网里蹦了三蹦才消停——劲儿大着呢。"

发财接过鱼，掂了掂，笑了一下："劲儿大的鱼，吃起来才香。"

他付了钱，把鱼放进背篓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
又买了半扇排骨、两斤羊肉、一捆鲜嫩的芹菜、几根白萝卜、一袋子新米。走到街尾的时候，看到有个老婆婆在卖自家腌的酸菜，坛子口用泥封着，揭开一角就能闻到一股又酸又冲的香气。发财闻了闻，买了一坛。

背篓快装满了。他站在街尾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午时刚过，日头正烈。他心里盘算了一下：回山庄还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，到了之后洗菜、切菜、生火、做饭，赶在天黑之前把饭菜端上桌，时间刚好够。

他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
走出集市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人声鼎沸的街。人来人往，烟火气从每一家摊位上袅袅地升起来，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、暖烘烘的味道。发财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好东西了——金银财宝、古玩字画、名刀名剑。但在他看来，那些东西都比不上一条街的烟火气来得实在。

烟火气就是人还活着的意思。

而活着——比什么都强。